青龙皮影雕刻技艺
雕琢出万千世界

秦皇岛日报 记者 高扬 王欢

邵青与皮影相伴了60多个春秋。

承载着不同地域文化基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,是中华文明绵延传续的生动见证,是中国精神、中国价值、中国力量的美丽呈现。

目前,我市共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5项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40项、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145项。它们是散落民间的文化瑰宝,是这块土地上宝贵的文化资源,是这里的人民独有的集体精神印记。

为深入挖掘我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魅力,全面释放它们的精神力量,我们特开设《非遗人间》栏目,希望通过讲好秦皇岛非遗故事,展现大美秦皇岛形象。

一把刻刀 几笔重彩

青龙皮影讲究精细雕镂。

邵秋来在雕刻皮影。

邵青的工作室,就是自己的家。

自家卧室的土炕上,搭了一张小方桌,上面摆放着几件半透明的“影人”,这些“影人”刚雕好轮廓。

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,洒在邵青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灵巧的手上,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提起毛笔,蘸取颜料,笔尖在“影人”繁复的纹路上缓缓游走,留下一抹抹绚丽的色彩。伏在案前,他的眼神专注而沉静,仿佛整个世界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,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
一件完整的皮影作品,从一块生皮到成品,通常需要经过制皮、画稿、镂刻、敷彩、缀结等工序。在“影人”和“切末”(道具)的制作过程中,每一个环节、每一道工序,邵青都做到精益求精。

“挑皮就有讲究,要选皮毛色浅的驴子,最好驴毛是白色的,这样刮出来的皮子才亮。”邵青介绍,如今驴皮太贵,改用牛皮。净皮时,牛皮在凉水中浸泡数日,反复刮制,直至薄而透亮,近似玻璃。

摊开一张泛黄的画稿,一位身着铠甲的武将形象跃然纸上。邵青收藏了许多这样的画稿,它们被称为“样谱”,是历代艺人精心相传的皮影设计图稿。

将皮子铺盖在画稿上,四周用图钉固定。邵青用一把尖尖的锥子,在皮料上沿着画稿的线条勾画。锥头划过皮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细响,图样便拷贝到了皮面上。

接下来的刀工,是最考验功力的核心环节。邵青将皮料平铺在蜡板上,右手稳稳捏着一柄刻刀,刀尖如定海神针般扎入薄如蝉翼的牛皮之中,声音单调却又充满韵律。随着手腕微不可察的起伏,皮料上渐渐浮现出繁复的纹路:武将甲胄上的鱼鳞纹层层叠叠,连鬓角的一缕发丝也刻得细若游丝。

“一件手掌大小的皮影,可能需要手工雕刻数千刀。”邵青介绍,青龙皮影讲究精细雕镂,顺刀、逆刀、明刀、暗刀、笔刀要运用得炉火纯青,做到“意在刀先,刀走中锋,垂直用刀”。无论形象多复杂,邵青只用一把刻刀,圆如规、方如矩,雕刻出的人物线条准确、流畅、利落,发丝、胡须等丝丝分明。

雕刻完成后,需要为皮影上色、罩油,这也颇有讲究。“施色不火不杂、对比协调,罩油要研磨匀称、久保鲜亮。”青龙皮影用色大胆鲜明,以红、绿、黑、黄、白等五种色彩来呈现“影人”的全貌,面部色彩被巧妙地用于表现人物性格,形成了一套别具一格的色彩搭配体系。比如,黑色象征刚毅,红色代表忠烈,绿色用于灵怪与草莽,白色镂空脸则展现俊美之态。

最后,用线细致缀结头、胸、腹、四肢等部件,一个完整的“影人”便活了起来。

始于热爱 执于坚守

邵青在自家炕头上制做皮影。

从16岁学艺到如今年近八旬,邵青与皮影相伴了60多个春秋。有人问他如何坚持,他笑着答:“全凭热爱,热爱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
邵青的皮影手艺是祖传的。他太爷爷那一辈就开始雕刻皮影、演皮影戏。在长辈的耳濡目染下,他很小就对皮影着了迷。十二三岁时,村里、十里八乡只要有皮影戏,他准追着去看。家里没有自行车,他就靠两条腿赶路。有一次看完戏已是深夜12点,摸黑走回家,被老父亲狠狠训了一顿。可之后只要锣鼓家伙一响,他脚底就像生了风,又坐不住了。

别人看热闹,邵青看门道。他记下棚影里开什么场、出什么人、摆哪些“切末”,把戏中情节一幕幕装进心里。有时他还拿家里的花生、甘薯,去找唱影艺人换几个“影人”,带回家仔细琢磨。

初中毕业后,他便在家中埋头研究皮影。没有师傅指点,全凭兴趣引路和自学苦练。1978年,大队的邵家皮影班重新成立,指定他补刻影人和道具。此后,唐山、承德、辽宁等地的皮影团体也纷纷邀他成箱地雕刻皮影。大量实践中,他的技艺日臻成熟,逐步形成了“构图精巧,刀工细腻,镂剞剔透,风格高雅”的特点。

邵青视皮影为一门艺术,坚信“钻研艺术,贵在持之以恒,精益求精。”曾有一位好友找他合伙做买卖,收入是刻皮影的几倍。他婉言谢绝:“时间和精力有限,还是让刻刀继续在驴皮上舞动吧。”

在邵青看来,皮影自有文化内涵。“影人”造型遵循“公忠者雕以正貌,奸邪者刻以丑形”的原则,通过脸谱、服饰表现人物的性格与善恶。色彩上,老艺人有“三分雕刻,七分着色”之说,既要符合时代背景,又要协调冷暖明暗,使整体形象绚烂统一。

一块沉默的皮料,在手艺人手中被赋予灵魂,在光影的幕布上演绎千古悲欢。

2008年,为向北京奥运会献礼,邵青雕刻出一套特大号“影人”——福娃。后来,他设计并组织演出的《喜羊羊与灰太狼》影戏片,在央视少儿频道播出。2019年10月,他以特邀艺术家身份参加了“全国民间皮影大汇演暨首届皮影文化发展论坛”。

2005年至2020年间,邵青累计雕刻“头茬”1.5万个,“戳子”(影人身)4500身,“切末”景片105套、600多张(件),作品获市级以上奖励20余项。他的皮影作品还成为工艺品和收藏品,不仅被行业内的收藏家收藏,还远销到国外。

“学手艺辛苦,也不咋赚钱……”邵青也曾为传承担忧。好在,他的儿子邵秋来,子承父业了。

老式皮影 新鲜玩法

邵青制作的皮影具有“构图精巧,刀工细腻,镂剞剔透,风格高雅”的特点。

“现在刻的是城门,广州那边定做的。”邵秋来指着案上一块尚未完工的牛皮说。对方是老主顾,一位研究皮影的内行人。他照着草图做,尺寸比传统皮影大得多。

皮影大了,皮子也厚了。3毫米厚的牛皮,全靠一刀一刀刻出来。邵秋来的刻法与旁人不同。“唐山、南方那边是用刀反推,往前挑。我是后拉,顿挫那种。”他的刻刀也是最大的,“这么多刻皮影的人里头,我刀子最大,刻得也最快。”

快,不意味着省力。邵秋来握刀的地方,茧子磨破了,手指也变了形。他的手艺是30多年一点点“磨”出来的。他最初跟着父亲干,谈不上兴趣:“闲着也是闲着,挣两毛钱,后来离不开它了,每天搜图片,琢磨新样子。”

比起机器雕刻,手工皮影在市场上“吃不开”。机器做得便宜又快,但邵秋来坚持用纯手工牛皮。“一张生皮,放多少年不变形、不脆。机制皮颜色鲜亮透明,但不长久,会脆。”

“手工刻出来的皮影没有刻板的规矩。”邵秋来指着城楼上的砖缝说,“理论上砖必须压中对缝,但我不需要整整齐齐,刻出来反而不好看。”他刻皮影,只需一个大体轮廓,里面的纹路随刻随改,“边刻边有新的想法。”

“真正懂行的人,还是看中找手工做的皮影。”对邵秋来说,沉甸甸的真东西放在皮影箱子里,那才叫货真价实。

“这些年,看皮影戏的人越来越少了。”邵秋来说,以前父辈主要为戏班子雕刻,到了他这一代,皮影更多成了一种艺术品,订购的人不少都是用于摆设、装饰或收藏。

“我的作品大多是定做的,有退休收藏爱好者、有景区演出方,也有大学里的课题组。”如今他的客户几乎全是内行人,“懂行的,看了东西就知道你好在哪儿。”他不需要刻意宣传,在网上展示作品,内行人自然会找来。

最让邵秋来印象深刻的一次,一个大连的朋友从网上找到他,做一个“郑和下西洋”的皮影剧项目。对方出图,他来刻,“大船、人物、道具……五六十件,刻了两个月。”

邵秋来刻过很多传统剧目,也刻过不少新东西,像白雪公主、小红帽等西方童话故事里的人物形象,他都刻过。“最火的是动画片《哪吒》上映那阵子,安徽的一哥们来电话,想做一套哪吒皮影,拿去景区演,我就把动画图稿转做成了皮影。”邵秋来说,“只要有需要,皮影形象可以频繁更新。”

“坚持传统也研究创新,与时俱进设计新的‘影人’形象,让现在的年轻人能接受它。”邵秋来希望有更多的人喜爱皮影,一起来研究皮影、玩皮影、刻皮影,把这项非遗技艺传承下去,让皮影走得更远。

皮影雕刻,是一门“以刀代笔,以皮为纸”的古老手艺,工序繁复如绣花。在兽皮上一刀一刀地雕琢出万千世界、人间百态,对手艺人的耐心与技巧要求极高。

青龙皮影雕刻技艺随着皮影戏一起,于清朝末年出现在这里。受地域文化以及雕刻手艺人的个人艺术风格影响,青龙皮影雕刻技艺形成了别具一格的技艺特点。2013年,青龙皮影雕刻技艺入选第三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在青龙满族自治县肖营子镇王子店村,79岁的邵青和48岁的邵秋来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“皮影父子”。皮影雕刻技艺在他们家已默默传承了五代……

【记者手记】

是“手艺人”

更是“守艺人”

记者高扬

采访邵家父子,印象最深的不是那把大刻刀,也不是那些远销国外的皮影,而是邵青说“全凭热爱”,邵秋来说“离不开它”。

从生皮到“影人”,数道工序,数千次雕刻,邵家父子刻了一辈子,也守了一辈子,守着祖传的样谱,守着纯手工的倔强,也守着皮影在新时代的活路。

当老手艺遇上新玩法,所谓传承,应该就是手艺人把心沉下去,让皮影在幕布上,继续活蹦乱跳地演下去。


编辑:王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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